就算将装满水的沉重拖把桶高举过厕间边沿，整桶污水哗啦啦砸在她头顶上这项作法仅属故计重施，孙罂却总是躲也躲不掉。
当水无情倾泻下来，高亢嘹亮的笑语穿过水幕刺进耳里时，她会一声不吭，继续做她原先在做的事，尿完最後几滴尿，或把最後几口饭菜扒进嘴里，接着揩抹掉渗入眼里的水滴，整理好仪容便推门而出。
??再悄悄躲进别层楼的厕所里。有时她会从午休直等到放学，待钟声一响，再静候三十至四十五分钟不等，然後如昼伏夜出的小动物般蛇出洞口，到教室里她的座位旁，拿出预先备好的换洗衣物，三度将自己锁入女厕内更衣。
只不过今天有一点较以往不同。她的换洗衣物连同袋子从书包里不翼而飞，她想不起来是落在公园或计程车上，还是前晚一时糊涂，忘了带它们出门。怎样都好，她唯独希冀衣服不是被人取走的，不然，眼前的处境就绝不会只上演这一次。
孙罂分明有千百种方法能克服没乾净衣物可换的窘境，但她偏偏坠入思绪纠结的死胡同，像只无头苍蝇怔怔游目於教室各处，两眼聚焦到整张脸隐隐作痛，却什麽也没真正看进去。沿着脊骨慢流而下的脏水使她整身泛起鸡皮疙瘩。大脑停止转动，连总能充任防护网的浓雾也化作无用的泡影。於是，因着某股不可抗力，孙罂又遁回厕间，躲到这拥挤不堪、令人难以取得一席之地的世界的其中一块小方格内。
这回自己何时能全身而退，她已经毫无概念了。
进门时她下意识关闭电灯，锁门，坐到放下的马桶盖上面。钻过窗缝的斜阳温温泼上她的眼，她掉头回避光线，瞥见夕日在左侧墙上勾勒出她的半身像。在她黑影覆盖的范围内，写有少少几行不堪入耳的脏话与谩骂，字眼挣脱墙壁，漂浮着纹上她不设防的皮肤。浓雾再起，织成一块气态状的轻盈毯子披在她身上，她感觉脏水全被吸乾，她再也不臭也不冷了，遂阖上双眼，环抱着双臂打起盹来。
叫醒她的，是由内而外传播出的剧烈颤栗。好冷。这冷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苟延残喘的落日早已退场，四周陷於一池广袤的黑暗，驱走雾气，自各方团团围困住她，较光更刺鼻醒目。有那麽一片刻，孙罂觉得自己好像被宇宙主宰晾在一旁，不闻不问，整颗地球就仅剩她一人。视线拨开浓重致密的黑，定位门锁确切位置，她开门出去，摸黑回到教室拿书包。在背着背包前往校门口的路上，她迟滞地想起可以打电话给父母，请他们其中一方来接她。纪司戎与孙澐的形体在她心中显现，轮廓过於鲜明，她以雾覆之，缠绕成风滚草，滚离念想的边缘。
迎面走来一名男学生。对方眉目低垂，拖着脚行走，遇到躺在人行道上的空易开罐或小石子也提不起劲去踢。一与孙罂对视，他须臾间就把头压得更低，做出类似鞠躬或投诚的举动，双方接近时甚至刻意绕了个大半圆好避开她。孙罂自知目前的她基本上不比一只栖身下水道的都市妖怪好到哪里去，可她仍旧十分难受，失焦的目光与冒汗的双手无处安放。含糊地，她抛给他三个字：
「对不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